【通讯员 刘建平 廖象文】
仲夏的幕阜山区,薄雾在茶园的山坳里慢慢散去。

湖北省通城县沙堆镇大柱茶场上,78岁的柳落秋挎着那只跟随他多年的竹编茶篮,走进绿意盎然的茶园。他粗糙的手指轻巧地捏住一瓣芽头,顺势向上一提,鲜嫩的茶叶便落入篮中,动作行云流水,一点不输年轻人。
从16岁走进茶场当学徒算起,整整一个甲子。柳落秋从青丝走到白发,从普通学徒成长为全国农业劳动模范。
他把一生揉进茶叶里,让片片绿叶化作沁人心脾的茶香,在鄂南群山之间蹚出一条带动乡亲们增收致富的“茶香之路”。

荒山砺刃,油灯铸魂——血泡磨初心,苦学锻匠艺,六载深山,一名党员的信仰在茶垄扎根。
1966年,16岁的柳落秋背着一床旧铺盖、揣着大队的介绍信,走进新创办的沙堆东红茶场。
那时的茶场一穷二白。没有路,没有房,十几个年轻人住在荒山脚下搭起的茅草棚里,同猪棚隔不到2米。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开荒、整地。柳落秋年纪最小,却最肯下力气。挑粪、翻地、整苗床,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。手上磨得全是血泡,钻心地疼,但他从不喊一声苦。
茶场一位老技员看他踏实肯干,便愿意教他真本事。从茶苗扦插、茶园管护,到采摘、杀青、揉捻,柳落秋一样一样学,每一步都牢牢记在心里。晨曦微露,他随师傅上山察看茶树枝势;星夜阑珊,他在油灯下苦读茶叶种植与加工典籍。别人休息了,他就蹲在茶园里琢磨不同水土对茶叶味道的影响。
“我就是个种茶的,不怕苦。”多年后回忆起那段岁月,柳落秋的话语依然朴实。
正是这份执着,让他仅用六年时间就从毛头小子成长为技术骨干,并入了党。1971年,他被选送到武昌县传授茶叶生产技术,从民兵排长、团支部书记到主管生产技术的副场长,一步一个脚印。东红茶场也成了公社社队企业的先进单位,每年向国家提供老青茶原料5万多斤。

三度受命,绿染荒坡——组织召必应,三进亏损场,改革为锄、汗水作肥,党旗映红“绿色银行”。
1974年,距东红茶场十几里路的反修茶场连续亏损多年,眼看办不下去了。茶园荒芜,杂草丛生,职工出工不出力。公社领导找到柳落秋,问他敢不敢接。
“领导信得过我,我就干!哪怕砸锅卖铁,也要把这个茶场撑起来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柳落秋收拾行李去了反修茶场。
48个山包、几十里长的茶园几乎全荒了。他白天和工人们一起除草翻地、修剪茶树,晚上制定生产计划,推行“分组承包、责任到人”的管理办法,把每一片茶园的产量和管护责任落实到人头,与奖惩挂钩。职工积极性被调动起来,茶场开始进行“粗茶”改“细茶”的加工。产值逐年提高,到1980年营销额达400万元,向公社交了20万元利税,反修茶场一跃成为公社明星企业。
1972年,柳落秋调任连年亏损的石泥塘茶场。他带领职工开荒拓土、改良土壤、引种良种,手把手传授茶树修剪、病虫害防治技艺。短短数年,石泥塘茶场扭亏为盈,跻身全县农业先进企业行列。
1980年,沙堆公社决定将万亩桑园改建为集生产、加工、销售于一体的示范茶场——沙堆精制茶场。
创办重担再次落在柳落秋肩上。他带着三十几个人在桑园里安营扎寨,一锄一锹开出茶园,栽下茶苗。
他总结出茶园建设“七步法”——“一砍茅柴二挖兜,三垦荒地四平高,五整厢六起沟,反坡型沟畅通”,这套经验后来在全县茶叶基地建设现场会上交流。几年来,他负责的镇域茶场面积突破5000余亩。
一个350亩的标准茶场初具规模,产出茶叶外形翠绿、形直如针,品质越来越好。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钱运录等国家和省里领导都曾到场视察。1990年,柳落秋被国家人事部、农业部授予“全国农业劳动模范”光荣称号。

百炼成锋,铁规守魂——百次淬“九井”,万般护茶基,品质如铁律,党员那道“口子”永不开。
上世纪80年代中期,高档名优茶成为市场新趋势。彼时同行纷纷效仿龙井,柳落秋却另辟蹊径——决意创制属于通城自己的名优茶。
没有资金,没有设备,没有现成经验。他带着干茶一趟趟往返县城、咸宁,向专家请教。
专家被这个山里来的茶农打动,免费给他讲工艺、提意见。
柳落秋把每句话记在心里,回到茶场一遍遍试制。
那些日子,他几乎吃住在加工厂。从采摘选料,到杀青温度控制、揉捻力度大小,每一个环节都死死盯着。看形状、闻香气、尝味道,记下优劣再改。有时半夜想到改进办法,爬起来就往车间跑。
反反复复试验上百次。1985年,一款外形紧细圆直、银毫满披、香高味醇的新茶摆在专家面前。专家尝后赞不绝口,说品质不输江南名茶。
因茶场位于千年古镇沙堆,老街有“九井”闻名,柳落秋取名“九井峰”;另一款滋味鲜爽的绿茶取名“沙堆毫峰”。
两款茶外形紧细匀整、色泽翠绿油润,香气清高持久,滋味鲜醇爽口。
一经面市便广受青睐,连续多年被评为湖北省优质产品,斩获全国“陆羽杯”一等奖、“中国优质农产品”奖,入选湖北二十佳名茶。“九井峰”成为通城县第一个叫得响的知名茶叶品牌。
品牌打出去了,品质是关键。柳落秋每到一处茶场,都结合实际制定完善的生产、加工、经营管理制度,将任务细化到组、落实到人。从茶园施肥、除草、修剪,到采摘分级、加工环节,标准清清楚楚。
有一次,工人操作失误把不合格老叶混进特级茶原料。柳落秋当场让工人重新分拣,按制度扣罚当月奖金。
有人来说情,他只有一句话:“我们做茶的,先做人,品质就是命。坏了品质就是砸了所有人的饭碗,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管之外,更有温情。他视职工为亲人,倾力解决大家的生活难题,职工们亲切称他“落爹”。
他身兼场长、生产员、技术员、推销员数职,甚至客串炊事员。
妻子患病需人照料,他仍以茶场为重,委托他人照顾家人。他说:“茶场就是我的家,职工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
古稀再垦,赤子还乡——退休未敢忘忧“绿”,两度自费开荒,荒山披翠,劳模账本上写满乡亲“致富叶”。
2009年,柳落秋从精制茶场退休。忙活了一辈子,本该含饴弄孙,可他闲不住。
原国营大柱茶场因改制经营不善,近400亩茶园几乎荒芜。“这些茶树都是老一辈人苦心种下来的,荒了太可惜。”柳落秋主动找到茶场负责人,要求承包。
家里人都劝:“干了一辈子还折腾什么?身体累坏了怎么办?”
柳落秋却说:“我跟茶叶打了四十多年交道,早跟这些茶树有感情了。我身体还硬朗,能干一天是一天。能给后人留片绿叶,比在家里闲着强。”
他把患病妻子托付给县康养中心,又一次背上行囊,到大柱茶场当起“总经理”。
除草、改土、施肥、修剪……从头开始。自己掏钱买有机肥改良土壤,引进新茶苗,添置加工设备,修缮厂房。
“名优茶”的牌子重新树了起来,濒临倒闭的老茶场焕发新生。每年付给村民的采茶工资超过50万元,安排十几人长期务工。采茶的农工笑着说:“茶场好了,我们又有茶采了,手里也活了,全靠落爹茶园!”
2021年,71岁的柳落秋又做出一件出人意料的事——承包已荒废多年的沙堆镇白沙桥茶场。
这个1984年建场的茶场因经营不善,已换了十几轮承包人。看着好好的茶树荒在杂草中,柳落秋拿出养老的钱,开始第二次“开荒”。修剪老茶树,拔除杂草,抽槽换土,精准施肥,重新修路,改造车间,添置机械。仅一年时间,绿油油的茶园又重现眼前,重新产出好茶。
采茶旺季,这里每天能吸纳百余名留守农户采茶,每人每天收入150元以上。附近六十多岁的孔梅花大娘,儿子儿媳在外务工,她在家看护两个孙子,闲时到茶场采茶,每天能挣100多元。村里打牌的人少了,采茶的人多了。大家都夸落爹是“活菩萨”,把荒山变成了“金银山”。
柳落秋常说:“我自己就是苦出身,知道老百姓活命不容易。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
老骥引新,茶脉永续——左手推机械革新追赶时代,右手传古法温度守护匠心。终身学习,甘树茶乡不老旗,党员没有“退休”时。
76岁的柳落秋,从来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。他一辈子都在学习、都在接受新东西。
这些年,通城县大力推广茶叶机械化生产。柳落秋第一个站出来支持,在自己的大柱茶场率先试点。
2026年春天,县特产中心在沙堆镇举办茶园机械管理培训会。柳落秋主动把茶园拿出来当示范现场,帮着组织全县种植大户来学习。
看着崭新的多功能茶园管理机在茶园里往来穿梭,一小时管护十亩茶园,除草、修剪、深耕一次完成,还能把杂草粉碎成绿肥还田,他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他对种植大户们说:“我们种茶种了一辈子,靠人工干,效率低、成本高。现在有了好机器就要用。只有跟上时代,通城茶业才能发展得更好。”
在柳落秋看来,一辈子做茶就是要不断琢磨、不断改进,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觉。虽已年近八旬,爬山不如年轻人利索,但他每天还要去茶园转转,看看茶树长势。
“我这辈子不图名、不图利,就想把茶叶做好,把种茶和制茶的手艺传下去,让更多乡亲靠着种茶、采茶过上好日子。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
一叶一生,匠心永恒——六十年青山为卷,七十八载赤诚化翠,与每一片绿叶同生共长。
柳落秋先后获评县优秀共产党员、优秀政协委员、市农业企业家、省农业经贸系统先进个人、省茶叶工作50年工匠。1990年当选全国农业劳动模范。面对荣誉,他常说:“荣誉是上级组织给的,我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。”
在通城茶产业发展征程中,柳落秋始终领航向前。
一座座茶场如绿色明珠散落山间,不仅让荒山披上新装,更成为周边村民增收致富的“绿色银行”。
茶园流转土地让村民获得稳定租金,采茶、制茶、管护等用工让数百农户在家门口就业增收,60余年茶叶经营管理创造经济效益达3000万元。
如今,“九井峰”“通城毫绿”等品牌享誉省内外,蹚出了一条“一片叶子富一方百姓”的乡村振兴之路。
同事和友人这样评价他:吃苦耐劳,牵头建设5个茶厂、开荒种茶、创立品牌,从未亏损;常年“出门一把锄头,进门一把扫帚”,躬身实干。他爱茶如命,从种植、采摘、制作到销售全程倾注心血;爱场如家,逢年过节多在茶场值守,甘守清贫,至今仍住在乡下老瓦房,他唯一值钱的是七十年代初做的一部分拣茶叶的风车,跟着他转战南北半个世纪,至今还在用。

有人说他像一棵老茶树,根深深扎进通城的泥土,任凭风霜雨雪,只管年年抽芽吐翠。那层层叠叠的茶山,是他用青春写下的诗行;那袅袅升腾的茶香,是他以汗水酿成的醇芳;那千千万万因茶而摆脱贫困的父老乡亲的笑脸,便是他此生最厚重的勋章。
六十年岁月变迁,六十年茶香如故。2026年的这个春天,通城的每一缕茶香里,依然藏着一个名字——柳落秋。山不老,茶不老,这位78岁老茶人的心,也永远不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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